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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5章 左耳

    阿尔勒的秋天,远比巴黎更加明亮。

    罗讷河两岸的房屋沐浴在阳光下,浅黄的墙壁、红褐色的屋顶,宛如童话:城外的葡萄叶已经红了,采收过的田地露出褐色泥土:风吹过河岸,水里晃动着船只和桥梁的倒影。

    文森特·梵谷初到阿尔勒时,每天都要背着画具出门。

    有时候他准备去画田野,半路遇见一个赶车的农夫,又会停下来问人家愿不愿意让自己画一张。

    如今的他,不仅付得起模特的工钱,也不必为了省下几管颜料,把上一幅画刮掉再画。

    莱昂纳尔让他的画渐渐有了销路,提奥寄来的信里,除了嘱咐哥哥注意身体,还会提及又有哪位新客人喜欢他的作品。

    梵谷租下了一栋房屋,刷成了黄色,选了一个光线好的房间作画室,还特意留出地方,准备以後邀请更多画家来住。

    与他一起来的保罗·高更,最初的时候也对这种「只属於艺术家的生活」很满意。

    两人早上各自作画,下午一起到城外去,有时沿罗讷河散步,有时绕进葡萄园;晚上两人还会一起去嫖妓,然後再到附近梵谷的情人阿戈斯蒂娜·塞加托里经营的「铃鼓咖啡馆」里消遣,一直到深夜才回「黄色房子」。

    当然,两人做的最多的,是欣赏对方的画作。

    一次看过梵谷画的河岸,高更当场提出交换画作:「你挑一张我的画,你的这幅归我。」

    梵谷高兴极了,第二天出门时,还特意绕路带高更去看自己画画的地方。

    高更在岸上找了好一会儿,才认出画里的那排房屋,但真实的墙壁远没有画上那麽鲜艳,梵谷画出了自己想要的颜色。

    他们会从德拉克洛瓦谈到伦勃朗,有时为一幅画的好坏争上半个晚上,直到餐馆的侍者来提醒说已经快打烊了。

    他们还一起请过模特,在同一间屋子里,各画各的。

    高更喜欢过省去零碎的细节,让人物显得格外突出;梵谷则着力刻画模特那张疲倦的脸和不耐烦的神情。

    只要高更指着其中一处,说这里这样画会更好,梵谷马上就把重新开始调整自己的笔触和色彩,丝毫没有抵触。

    梵谷给提奥写信,说自己在这里过得很好,画起画来也比在巴黎更快、更好。

    他甚至已经在考虑,再找几个朋友过来,大家一起画画、展览,闲下来就到河边散步

    o

    他觉得,这样的日子可以过上很久,甚至是永远!

    但时间才过了一个月,他们的争论就渐渐多了起来。

    高更作画时,喜欢把速写和记忆里的形象重新组合,人物站在哪里,树长成什麽样,都可以按自己的需要安排。

    梵谷更愿意对着真实的人和风景作画,虽然他会把颜色表达得更浓烈,也会夸大人物的神情,却总体上还是要遵循自然和现实,按他的话说,就是「画你看到的东西」。

    高更起初只是提一点建议,後来就越来越像在教他画画了。

    「你已经盯着她看了一下午,还要看多久?」一次模特离开以後,高更对他说,「试着凭记忆画吧。你总得从那些现实的牢笼里脱身,进入想像的海洋。」

    梵谷确实试着这麽作,他想起了故乡的花园,开始画记忆中的小径和树林,还有母亲与妹妹。

    开头还算顺利,可是等画到人物的脸庞时,他的笔停下来了,过了很久,他把刚画好的地方全涂掉了。

    高更过来看,建议他把两个人的位置移一移,再删去旁边的一部分花草:梵谷照着改

    过,可第二天又想改回来。

    「这样下去,你永远也画不完。」高更说。

    「可我记得她们不是这个样子的!」

    「那就画你记得的样子。」

    「我已经在画了!但她们的脸每天都在变!」

    两人第一次为一幅画争吵起来,高更说梵谷太固执,梵谷则认为高更根本不理解自己,只想着把自己的画改成他喜欢的风格。

    到了晚上,梵谷又去敲高更的房门,想把白天没有说清楚的话继续说完;可高更已经躺下了,只答应和他略谈一会儿。

    结果梵谷越说越激动,从眼前那幅花园谈到过去画过的人像,又谈起两人共同喜欢的画家————

    高更几次提醒时间已经很晚了,他要休息了,梵谷都没有停下。

    最後,高更坐起身,指了指门:「文森特,我明天还要画画。你至少得让我睡觉!」

    梵谷这才离开,可回到自己的房间,他依然睡不着,躺下没多久又爬了起来,把那幅画搬到面前涂抹起来。

    此後,两人各自在外面待的时间越来越长。

    高更嫌阿尔勒太小,认识的人又少,天气一变坏,除了回屋里呆着,就只能去咖啡馆。

    他已经开始和梵谷讨论自己离开的事,还说布列塔尼有不少题材没有画完,他还想再回去一趟。

    梵谷每次听见,都要劝他再住些日子,甚至提出可以换一栋更宽敞的房子,再从巴黎请几个朋友来。

    他们也可以租辆车,去别的地方走走,普罗旺斯如此有魅力,总会有高更愿意画的风景的!

    高更却不肯答应:「我来这里是画画的,文森特。可现在我能画什麽呢?至於什麽时候走,我自己能决定。」

    此後,梵谷更加沉默,身体也开始不对劲了。

    他先是失眠,後来连白天也会头痛,明明已经十分疲惫,脑子里却总在反覆想着两人争吵时说过的话。

    他过去就有过这样的毛病状态好时,能兴致勃勃地画上一整个星期不合眼;糟糕起来,连给提奥写封信都十分困难。

    最近,这种情形再次出现,而且越来越严重!

    他往往刚在信里写了高更对自己多麽苛刻,又马上划掉那些句子,不愿意让提奥知道自己兴冲冲筹办的「共同画室」,才一个多月就走向灭亡了。

    高更看他画画时只要稍微沉默一会儿,他就忍不住追问哪里不好:但等对方说出意见,他又会觉得那是在指责自己不会画画。

    又一次争论後,他把高更赶出了画室,可等听见楼下关门的声音,他又跑到窗前,想看看对方是不是带了行李离开了。

    这种反覆无常,也使他自己感到羞愧难堪。

    第二天见面时,他一开始想主动道了歉,话还没有说完,就又在解释昨天自己为什麽会发脾气。

    高更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,最後只说了一句,「昨天的事就让它过去吧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可梵谷过不去!他花了那麽多心思,想同朋友一起生活、作画,如今两人明明相对而坐,却已经无话可说了。

    十一月的一天下午,梵谷与高更又吵了起来。

    高更看他仍然固执己见以後,终於失去了耐心:「如果你根本不相信我的话,那就去画你自己想画的!别一边照我的办法画,一边又跟我争论这样画根本不成!」

    梵谷涨红了脸:「你总要我改这个,改那个!现在又说,全是我自己的问题?」

    「因为你每天都拿着它来问我!」高更的声音也大了起来,「我说了,你不满意:我不说,你也不满意。连半夜睡觉,你都要来找我继续吵!文森特,我受够了!」

    他回房间拿了外套,梵谷跟过去,堵在楼梯口:「你要去哪儿?」

    「旅馆!我今晚想安静地睡一觉。」

    「你早就想走了,是不是?」

    「是!」高更扯下挂在门边的帽子,「我在这里待够了!」

    梵谷还想说些什麽,高更已经撞开他,头也不回地走了,很快楼下就传来「砰」的关门声。

    梵谷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走回画室。

    那幅画仍摆在画架上,旁边还有他们刚到阿尔勒时画的风景,其中一幅,高更曾经很喜欢。

    他也许应该追出去,高更还没有走远,说不定就在附近的咖啡馆————可追上以後,又能说些什麽呢?

    梵谷坐了下来,头又开始痛得厉害。

    他这几天几乎没睡好,此刻连高更刚才究竟说了些什麽,都记得有些混乱,只记得那句「受够了」。

    他忽然不想再活下去了!这个念头让他自己也感到害怕————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见盥洗台上的剃刀,目光停在那里,迟迟没有移开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楼下有人敲门,他没有应。

    敲门的人等了一会儿,又喊起他的姓氏,梵谷这才站起来去开门,原来外面站着的是电报局的邮差。

    「文森特·梵谷先生?您的电报。」邮差把一张纸递给了他。

    电报是提奥发来的,里面只有一行字【索雷尔先生请你尽快回巴黎,委托创作一幅大画。提奥。】

    索雷尔先生要请他画画?他想起那几幅被莱昂纳尔买走的早期作品,也想起维尔讷夫那些热闹的聚会————

    索雷尔先生说他很喜欢自己的画,但自己还没有机会为他画一幅「真正的作品」来回报这种厚爱。

    现在,他终於有一幅「大画」要交给自己创作了。

    梵谷马上在门口手写一封电报稿交给邮差,告诉提奥自己明天就走,请他替自己转告索雷尔先生。

    回到楼上以後,梵谷没有再去看那幅始终不能完成的花园,而是把几张最满意的画搬出来,仔细包好,准备带回巴黎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负责收拾房屋的女人来了,他请她找人帮忙将行李和画作装箱,又问能不能替自己买些吃的。

    临走前,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给高更留下一张便条,说自己接到了索雷尔先生的委托,要先回巴黎,等完成委托就回来。

    第二天,他就登上了开往巴黎的火车。

    莱昂纳尔知道梵谷回到巴黎後,很快就赶了过去。

    莱昂纳尔先看了看他的脸,精神好像还不错?又看向他的左耳—耳朵好好的,而且脸上的其他零件也在。

    他终於放下心来,笑着同梵谷握了握手:「南方住得怎麽样?」

    「风景的话,自然是很好的————」梵谷回答得有些迟疑,「我带回了一些画,提奥说,您想看看。」

    一提起带回来的画,梵谷就有了精神!他把作品搬到光线好的地方,向莱昂纳尔介绍自己在哪里画了它们。

    提奥站在旁边帮忙,偶尔提醒他平复一下情绪,不要那麽激动,画又不会自己长腿跑掉。

    莱昂纳尔最先看中的是那幅葡萄园一大片红色葡萄叶铺在田地里,采收的人弯着腰,蓝色衣服格外醒目:远处的水面映着日光,明亮璀璨。

    随後是一幅罗讷河的夜景,深蓝的河水里拖着一条条黄色灯影,岸边的人画得很小,走近了才能看清。

    莱昂纳尔仔细看後,发觉它们同他记忆中的那些画虽然有些相似,但风格和色彩并不完全相同,看来没有浮世绘的影响,梵谷走上了与以往不太相同的艺术路线。

    「这两幅,还有那幅黄色房子的,我都要。」他说。

    提奥看向哥哥,梵谷还在等莱昂纳尔评价那幅夜景,一时没有反应过来,直到弟弟又问了一遍,才连忙点头。

    莱昂纳尔照提奥报出的价格开了支票,请画廊装裱好以後送到别墅去。

    梵谷低头看了看那几幅画,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。

    提奥替他把另一幅画搬出来,他却先转向了莱昂纳尔:「先生,您在电报里说的那幅

    大画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从阿尔勒到巴黎的路上,他已经想过许多次,莱昂纳尔会让他画什麽,一般来说「大画」不太可能是自己擅长的小幅画。

    他认为最有可能是让他为自己的家庭画一幅肖像,巴黎的有钱人都喜欢这种作品,就是自己的风格会不会不太适合?

    莱昂纳尔请他坐下:「你画的那幅《吃土豆的人》,我一直很喜欢。但这次要画的人更多—我想请你为《梅塘之夜》画一幅海报,把我和左拉先生等人都画进去。」

    (两更结束,求月票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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