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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4章 命中注定的相逢!

    「理学院,先生。」玛丽亚·斯克沃多夫斯卡回答,「我想学物理。」说到这里,她终於没有刚进门时那麽局促了,还主动提起自己最近读的书。

    她表示自己中学学过的知识已经不够用了,尤其是数学,许多论文里的推导,她只能勉强跟上,换一道题就又不会了。

    她想找个能安静读书的地方,把这些功课重新学一遍。

    莱昂纳尔听完,想了想说:「辞职就不用了。我会让苏菲另外雇一个人,替你分担工作。你熟悉的那些来信,抽空帮着整理一下就行,其他时间就留给自己。」

    玛丽亚愣了一下:「可是,先生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「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,书也照常借。缺什麽书,列一张单子,我让人去找。」

    他很清楚,玛丽亚真辞了职,就得为房租和饭钱发愁,她在别墅里住得好好的,何必又搬出去,把时间花在这些事上?

    莱昂纳尔又补充了一句:「需要推荐信的话,就来找我。亨利·庞加莱先生也会很乐意替你写一封,他可是知道你的本事的。」

    玛丽亚想起了那次钨丝灯实验,脸上有些发热。

    她当时只是指出了自己看见的问题,庞加莱和皮埃尔·居里却都很认真地听她说完,还问了她不少问题。

    她原以为,那只是两位先生因为尊敬莱昂纳尔表现出的客气,没想到————

    「我还差得很远。」她低声说,「怕辜负您和庞加莱先生的期待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你才要努力读书啊。」莱昂纳尔笑了起来,「佩蒂明年也要上大学了,希望你们有机会成为同学。」

    玛丽亚也跟着笑了,只是眼睛有些湿润。

    她为了今晚这次辞职,已经犹豫了好些天,连怎样解释自己并非嫌弃这份工作都反覆想过,结果那些话一句也没用上。

    「谢谢您,索雷尔先生。」她的声音里含着无限的感激。

    莱昂纳尔则指了指自己的书架:「先去挑书吧!既然你已经决定了,那今晚就可以开始。」

    玛丽亚点点头,走到书架前,挑出了先前借阅过的一册数学书,是庞加莱送给莱昂纳尔的。

    以前看到难处,她总得算算还有多少工作没做,始终静不下心来:这一次,她终於有充足的时间了。

    同一时间,圣彼得堡,内务部警察总局这里仍被许多俄国人习惯称作「第三厅」

    一最近收到了一批十分古怪的报告。

    今年突然在巴黎流行起来的「拍电影」,已经成为俄国的有钱人们最时兴的活动!

    摄影机、放映机、成箱的胶片,还有从法国雇来的操作人员,已经是彼得堡的宅邸、

    莫斯科的俱乐部和外省庄园里的宠儿。

    少爷们过去比赛谁的马好、谁带回来的法国情妇漂亮,现在又多了一项:谁拍的电影更「惊世骇俗」!

    一位伏尔加河沿岸的富商之子,决心把斯捷潘·拉辛劫船的故事拍出来,不仅雇了水手、借了哥萨克衣服,还弄来一批刀枪。

    他租了一条船给朋友们扮商旅,却没告诉途经的船只自己在干什麽。

    於是,拍摄开始时,远处的船长看见一条船上有人举刀、有人往水里跳,还有人拼命向着岸边招手,惊惶地向水警报告伏尔加河上又有强盗了!

    水警赶到以後,那位导演居然十分高兴,甚至要求警察再来一次,只因为他觉得那些制服和真枪,可比自己的道具像样多了。

    另一份报告来自一座贵族庄园。

    年轻主人把祖父留下的礼服、勳章和军刀全翻了出来,请朋友扮演彼得大帝,自己演

    一个立下大功、接受封赏的将军,仆人们则负责在两旁跪着。

    这场「加冕後的第一次册封」拍得十分成功,直到影片拿到俱乐部里放映,有人认出那位「沙皇」白天还在近卫骑兵团里当少尉。

    而那个满身勳章的将军,前不久刚因赌债被父亲断了零花钱!

    大家越看越觉得好笑,但少尉的上司却怎麽也笑不出来一如果「沙皇」都可以随便扮演,那俄罗斯还有什麽体统可言?

    第三份报告更不适合公开。

    莫斯科几个商人家的少爷,把摄影机搬进了澡堂,让姑娘们端着酒进去招待客人,还宣称这是要保存「俄罗斯的日常生活」。

    客人们当时喝得高兴,有人站起来对着摄影机举杯,甚至还有人撕掉了姑娘的衣服。

    等到他们赤条条的模样被放大在幕布上,大家才发现,这种日常生活最好还是不要保存了!

    一位平时热衷捐助教会的商人,立刻要求销毁影片,但拍摄者早已经拿着它的拷贝去另一场宴会炫耀过了!

    最狼狈的是,警察们处理这些事情时,往往还得先弄清楚拍电影的少爷究竟是谁家的。

    有时候他们才把装着摄影机和胶片的箱子搬上车,就有人把电话打到了局长那里,他们收获的往往是一顿臭骂。

    警察总局局长彼得·尼古拉耶维奇·杜尔诺沃看完报告,皱了皱眉头:「这种小事,也要彼得堡替他们想办法吗?」

    他认为不管是地下印刷所、学生团体,还是从国外寄来的反沙皇传单,每一件都比贵族少爷们的新玩具更值得留意。

    「巴黎有钱人的玩意儿罢了。」他对坐在对面的官员说道,「等他们玩腻了,自然就不会再折腾。说不定到了冬天,这些机器就会被塞进储藏室。」

    但内务部出版事务总局的叶夫根尼·米哈伊洛维奇·费奥克季斯托夫并不赞同上司的观点。

    他已经在审查报刊书籍的岗位上干了很多年,专门来这里汇报此事,不是为了几个光屁股的商人。

    「我们上星期审过一部电影。」他说,「送来的说明只写着乡村礼拜、农民交租、地主宴客,单看文字实在找不出什麽问题。可放出来以後,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!」

    电影开头,农民们脱帽进教堂,神父拿着十字架祝福众人:随後,人们到庄园交租,一个女人掏空口袋,最後又解开手帕,把里面最後的几个戈比交了出去。

    再往後是地主家的午餐,餐桌上的菜一道接一道,主人嫌肉太肥,只吃了一点,就把剩下的丢给脚边的狗。

    拍摄者原本只是想炫耀自己家的排场,甚至特意把家传银餐具摆在了最显眼的地方,可负责审查的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

    前面的女人穷困潦倒,後面的狗却在吃她一家人一年都吃不到一次的肉那顿午餐越丰盛,前面收租的场面就越刺眼!

    「这部影片已经在当地给客人们看过。」费奥克季斯托夫说,「放映的时候,厨房和马厩的仆人也挤在门外看。您猜,他们看见那条狗吃肉,会想些什麽?」

    杜尔诺沃皱了皱眉:「那就不许再放了。

    「已经扣下了。但送来审查的说明上,每一件事都是真的,摄影师觉得自己受了冤枉。」

    费奥克季斯托夫最头疼的正是这个。

    过去,审查官在书稿上划掉几句话,印刷所就得照办:戏剧也有剧本,至少能知道演员准备说些什麽。

    电影送来几张字幕、一页说明,远远不够。

    有些影片连字幕都没有,从头到尾看不见一句攻击政府的话,观众却能从里面看出许多不该有的意思。

    他已经要求下属亲自看过影片再作决定,麻烦也随之而来。

    有的地方只有富商家里有放映机,审查官得先请主人替自己放映;有的摄影师把同一批画面接成不同顺序,再换个片名,又送到另一个地方放映。

    连他们自己都搞不明白,这样改过以後究竟算不算另一部作品。

    「得让他们把准备放映的电影完整备案,审过以後就不许再动。」费奥克季斯托夫说,「这些搞艺术的最会钻空子了!」

    杜尔诺沃听得有些不耐烦—原本一份传单,只要找出谁印的就可以抓人了;现在查禁一部电影,竟然要这麽麻烦!

    「你先拟一个办法。」他说,「我让各地配合。」

    这时,秘书送进来一份由莫斯科转来的报告。

    费奥多尔·阿达莫维奇·科尔什名下的剧院,申请在12月1日放映一部新电影,并准备与巴黎同日首映。

    科尔什剧院在莫斯科颇有名气,经理知道这部电影会吸引多少观众,催办的函件写得格外恳切。

    杜尔诺沃原本想把它直接转交给费奥克季斯托夫,但等看清片名下面的几行字後,却又犹豫了。

    【环球影业出品】【《装在套子里的人》】【编剧、导演:安东·巴甫洛维奇·契诃

    夫】

    「契诃夫————」他念出了这个名字。

    费奥克季斯托夫听到後也有些诧异,这个青年作家的作品,他们自然都读过。

    那些卑躬屈膝的小官员在遇见上司时如何谄媚、彼此之间又如何欺压,读起来令人很不舒服,但很难定性为反对沙皇统治。

    更麻烦的是,他身後还有莱昂纳尔·索雷尔,当年那个法国人怎样为契诃夫出头,负责监视作家们的官员都还记得。

    杜尔诺沃继续读附上的故事梗概:一个总担心闹出乱子的中学教师,晴天也带着雨伞,什麽东西都要收进套子里————

    巴黎,莱昂纳尔终於有空去了一趟提奥·梵谷经营的画廊,最近看了太多黑白电影,他反而有些想念那些颜色鲜明的油画。

    何况,买画一直是他最喜欢的消遣之一,比起读英国报纸上耸人听闻的报导,欣赏艺术显然更有益於休养。

    提奥·梵谷见他进来,马上迎了上去,还让店员把几幅新到的梵谷的画搬出来。

    莱昂纳尔看了一圈,挑中了《夜间咖啡馆》和《阿尔勒的卧室》两幅画,照提奥报出

    的价格买下,让画廊送去维尔讷夫。

    随後,他问起了文森特·梵谷:「他最近在画什麽?我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。」

    「他去了阿尔勒,想换个地方寻找灵感。」提奥回答,「信里说那里的阳光很好,出门就想画画。」

    莱昂纳尔点了点头一阿尔勒位於法国南部,那里阳光灿烂、风光秀美,连绵的田野和小城镇确实很适合梵谷的创作。

    他正准备让提奥下次来信时替自己问好,又听见对方补了一句:「保罗·高更也去了。他刚从布列塔尼回来,两人一起去的。」

    「高更?」莱昂纳尔一下转过身,「他们两个什麽时候认识的?」

    提奥有些奇怪地看着他:「今年。文森特很喜欢他的画,高更也很欣赏文森特,一直想找个机会在一起画画。」

    对提奥来说,哥哥有了能够谈论绘画的朋友,又愿意离开巴黎出去走走,是一件好事o

    莱昂纳尔却已经顾不上那些新买的画了阿尔勒,梵谷,高更。

    这几件事凑到一起,让他马上想起了梵谷那幅包着耳朵的自画像!

    在他记得的历史里,两个人曾在阿尔勒一起生活、作画,後来关系恶化,梵谷割伤了

    自己的耳朵。

    至於那一夜究竟发生过什麽,他看过的说法也不止一种。

    高更早在几年前,就因为那幅《雷雨》得到了巴黎收藏家的追捧;梵谷也已经能卖得出画了,还认识了他和他的朋友们。

    两人完全不像历史上那麽穷困潦倒,高更甚至可以称得上「有点小钱」,人生轨迹应该已经发生了错位。

    谁知两个人绕来绕去,竟然还是结伴去了阿尔勒!

    「索雷尔先生?」提奥见他半天没有说话,有些不安,「您觉得那里不合适?」

    「他们准备待多久?」

    「还没定。文森特说,画得顺利的话,就多住一阵。」

    莱昂纳尔可不想赌他们这一次会不会相处得愉快。

    提奥还等着他的回答,但他已经有了决定:「你让文森特回巴黎一趟吧!跟他说,我有一幅大画」需要委托他来创作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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