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6章 劝降

    天生桥总攻当日,傍晚。

    夕阳沉入山脊,余光落在山顶石寨上,将残破的苗王旗染成一片暗红。

    西征营已经封死了整座山顶。

    最前方,三百名弓弩手和火枪手伏在乱石后,箭簇与枪口一齐对准石寨。

    后方,江丰年亲自指挥炮卒,将两尊山地钢炮固定在斜坡上,炮口微微抬起,正对着石寨厚重的黑石墙。

    这座石寨依山而建,三面皆是峭壁,墙体用巨石垒成,足有三丈高。

    寨门前只有一座石桥,桥面狭窄,仅能容两人并行。

    石桥两边,便是深不见底的山崖。

    苗王杨应龙带着最后三百名亲卫和残兵退守其中。

    寨墙上的苗兵人人带伤,手里的弯刀、毒箭却没有放下,仍死死守着垛口。

    这座寨子,确实易守难攻。

    若从正面强攻,哪怕炮火能够轰开寨门,士兵也得踏着石桥往前冲。

    到了那时,寨墙上的箭雨、滚木和火油会一齐落下。

    想拿下石寨,西征营至少要付出数百人的伤亡。

    杨信站在石桥侧后方的高坡上,距离寨墙足有一百五十步。

    张松林站在他身后,甲胄上还沾着没有干透的血。

    “主帅!”

    张松林走近几步,“后山有动静。苗王派了一队死士,护着家眷,想从第二条暗道逃走。”

    杨信眉头一挑,“水东土司交界处的那条山地裂缝?”

    “正是!”

    张松林点头,“还好听风网早有埋伏。双方交手后,我军折了几个人,杀了十多个苗兵。苗王的家眷和护送的死士没能走出去,已经退回石寨。”

    杨信抬眼看向后山,“传令,先劝降。”

    张松林一怔。

    “主帅,石寨里面还有三百人。苗王若是拖延时间,或者另有埋伏……”

    杨信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正因为里面还有三百人,才不能贸然强攻。”

    他望着沉寂的石寨,声音平静。

    “苗王已经穷途末路,若再硬拼,不过是拿弟兄们的性命换一座寨门。先把话说清楚。”

    张松林抱拳:

    “遵命!”

    他招来一名嗓门洪亮的士卒。

    那士卒提着铁皮喇叭,走到石桥边,朝着寨墙大声喊道:

    “寨里的人听着!”

    “天生桥已经被我西征营拿下!水闸已毁,后山暗道也被我军封死!”

    “你们的家眷已经退回寨中,你们现在无路可走!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,继续喊道:

    “我家主帅有令,若继续负隅顽抗,破寨之日,鸡犬不留!”

    声音顺着山风传进石寨。

    墙内很快传来一阵骚动。

    “暗道被堵了?”

    “家眷也回来了?”

    “这还怎么守……”

    “难道真要死在这里?”

    议论声越来越乱。

    过了片刻,墙头传来铁甲碰撞的声音。

    几名亲卫让开位置,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到了垛口后。

    正是苗王杨应龙。

    他披头散发,身上的锦袍沾满泥土和血迹,手里提着一把苗刀。

    昔日的西南枭雄,此时脸上只剩疲惫和狠意。

    杨应龙盯着坡上的杨信,忽然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哈哈……好一个杨信!”

    笑声在山顶回荡,听着却没有半点喜意。

    “连本王留了二十年的后山暗道,也被你提前堵住了!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?!”

    杨信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杨应龙握紧苗刀,继续喊道:

    “可你别忘了,本王还有三百死士!这座石寨三面临崖,只有一条石桥能进来。你若想强攻,就算最后能拿下,也得拿几百条人命来填!”

    “杨信,你真要和本王拼个玉石俱焚?”

    杨信走到垛口边,抬头看着他,大声道:

    “杨应龙!本帅敬你是条汉子。你若自缚出降,本帅只诛首恶!若执迷不悟,破寨之日,玉石俱焚。”

    石寨墙头顿时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不少苗兵下意识看向杨应龙,眼中已经露出一丝求生之意。

    杨应龙咬紧牙关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苗刀,又回头看向寨内。

    妇人的哭声,孩子的喊声,断断续续传了出来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他才闭上眼睛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本王可以投降!”

    寨墙上立刻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。

    杨应龙抬起手,压住了身后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但本王有一个条件!”

    杨信站在桥头。

    “讲!”

    杨应龙转身走向寨内。

    不多时,他牵着一个七岁左右的男孩,重新出现在墙头。

    孩子穿着苗族服饰,脸上满是惊惧,双手死死抓着父亲的衣角。

    杨应龙将他推到身前。

    “这是本王的幼子!”

    他按住孩子的肩膀,朗声道:

    “他才七岁,从未上过战场,也没有杀过你们的人!只要你发誓,放他一条生路,保他平安长大,本王今日便在寨门前自刎谢罪!”

    孩子听到这里,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父王……我怕!”

    他抱住杨应龙的大腿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    张松林脸色一沉,立即靠到杨信身旁。

    “主帅,不可轻信!杨应龙此人反复无常。如今突然拿幼子求降,很可能只是缓兵之计。若他在寨中埋了火药,诱我军靠近后再引爆,或者借此拖延时间,等外援赶到,咱们就麻烦了!”

    张松林盯着石寨,急声道:

    “依末将看,不如直接让江主管开炮!先轰开寨墙,免得夜长梦多!”

    杨信抬手,打断了他。

    他看着墙头那个哭得发抖的孩子,又看向已经满脸疲惫的杨应龙。

    片刻后,杨信朗声道:

    “本帅治军,言出必行!你的幼子,本帅可以放!只要他不再参与叛乱,西征营便保他平安,也不会牵连妻儿。”

    杨应龙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但杨信的声音随即一沉:

    “不过,空口无凭。你若要本帅接受这个条件,先把两样东西送出来!”

    杨应龙眉头紧锁。

    “什么东西?”

    “土司金印和兵符。”

    杨信抬手指向石寨。

    “还有贵州各寨的地图,以及你与各路土司往来的信件存根!交出这些,本帅立刻写下保命文书,派人接你幼子下山。”

    石寨内一片寂静。

    杨应龙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土司金印,是杨家在西南立足的根基。

    兵符关系着各寨兵马,而贵州各寨地图和往来信件,更是他经营多年的底牌。

    这些东西一旦交出,便意味着杨家在西南的势力彻底断了。

    “杨信……”

    杨应龙望着他,声音低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你是要本王交出所有底牌,再任你处置?”

    “你也可以不交。”

    杨信神色不变。

    “那就继续守寨!西征营的炮,还没有打完。”

    寨墙上的苗兵听到这话,脸色纷纷变了。

    他们很清楚,石寨虽然坚固,却经不起炮火反复轰击。

    真打起来,死的不会只有亲卫和死士,寨中的妇孺也躲不过。

    杨应龙看了看身边的儿子。

    孩子仍抱着他的腿,哭声已经变得断断续续。

    许久,他才问道:

    “主帅可敢对天发誓?”

    杨信直视着他。

    “我杨信从不失信于降者!”

    “若我交出金印、兵符和地图,你真能保我妻儿?”

    “本帅说到做到!”

    杨应龙沉默了。

    山风越来越冷,西征营的火把在夜色中不断跳动。

    两尊山地钢炮静静立在坡上,炮口对着石寨,像两头随时会张口的猛兽。

    杨应龙看着那两尊火炮,又看了看怀中的孩子。

    终于,他仰头长叹。

    “罢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数百年基业,终究毁在本王手里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朝寨内喊道:

    “取纸笔来!”

    一名亲卫很快送来纸墨。

    杨应龙在寨墙后的石台前坐下,铺开宣纸,提笔写了起来。

    山风吹得纸张不断作响。

    他写得很快,字迹却没有乱。

    降书中写明自己兵败请降,自愿交出土司印信、兵符、地图和往来文书,并保证寨中兵马放下武器,听候处置。

    写到最后,他停了一下,又添上一句:

    “幼子年幼,恳请主帅保其性命,使其脱离兵祸。”

    写完后,杨应龙取出私印,重重盖在降书末尾。

    他将降书卷好,塞进竹筒,叫人顺着绳索放下寨墙。

    竹筒很快送到杨信手中。

    杨信打开后,仔细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张松林凑过来,低声道:

    “字迹和私印都没问题。”

    杨信点头。

    “取纸笔。”

    后方文官立即上前,铺纸研墨,按照杨信的意思写下一份保命文书。

    文书上写得很清楚:苗王幼子不问叛乱之罪,准其活命;苗王妻妾及寨中老弱,若放下兵器,也不加杀戮。

    杨信取出主帅大印,盖在文书上。

    鲜红的印记落下,字字便有了分量。

    他将文书交给亲兵。

    “送上去。”

    亲兵接过,沿着石桥把文书送到寨墙下,再由苗军吊上去。

    杨应龙接到文书,反复看了几遍。

    直到看清那枚鲜红的主帅大印,他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。

    他将文书折好,塞进孩子贴身的衣兜里。

    “拿好了。”

    杨应龙低下头,替孩子整理衣襟。

    “下山之后,听官军的话,不要记仇,也不要想着回来报仇。”

    “去做个普通人,安安稳稳长大。”

    孩子拼命摇头。

    “我不走!父王,我不走!”

    杨应龙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将他抱起。

    孩子搂着他的脖子,哭声越来越大。

    杨应龙眼眶发红,却强行压住情绪。

    “记住父王的话。”

    “你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    他将孩子交给两名卸下兵器的老亲卫。

    那两人用绳索护住孩子,缓缓从墙头吊下。

    石桥这边,西征营早已准备好。

    张松林亲自带人上前,将孩子和两名亲卫接了下来。

    孩子哭着挣扎:

    “父王!我要父王!”

    杨应龙站在墙头,双手扶着垛口,没有再上前。

    他怕自己一旦开口,便再也狠不下心。

    张松林抱住孩子,转身交给后方女营。

    孩子的哭喊声渐渐远去。

    太阳已经完全落山。

    夜色从山谷里漫上来,雾气贴着石壁缓缓升起。

    西征营点燃火把,将石寨门前照得通亮。

    火枪手列阵待命,两尊山地钢炮也没有撤下。

    江丰年站在炮旁,手里握着火绳,目光始终盯着寨门。

    张松林按刀站在杨信身侧。

    “主帅,他既然已经交了降书,为何还不出来?”

    “在等等。”

    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
    寨门始终没有动静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张松林看了一眼天色,手掌不自觉地收紧。

    “主帅,若他再拖下去……”

    “再等片刻。”

    杨信话音刚落,石寨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
    嘎吱——

    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划破了夜空。

    所有火枪手同时抬枪。

    “戒备!”

    张松林厉声喝道。

    哗啦一声,枪机尽数扣响。

    石寨大门缓缓打开。

    先是一道缝,随后缝隙越来越大。

    黑暗的门后,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一个人独自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脱下了厚重铠甲,只穿着一身白色素服,长发散在肩后,手中没有兵器。

    正是苗王杨应龙。

    他双手捧着一只敞开的雕花木盒。

    火把的光映进去,木盒中的东西清晰可见。

    一方金色土司印,安静地躺在盒中。

    金印下方,则压着一叠用油布包好的贵州各寨地图。

    杨应龙面无表情,独自走上石桥。

    山风卷起他的衣摆,石桥下云雾翻涌。

    张松林深吸一口气,握紧刀柄。

    “主帅,小心!”

    杨信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只是站在桥头,冷冷看着杨应龙一步步走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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